台球直播比赛

直播间的最后一颗黑球

屏幕右下角的计时器显示，比赛已进行四小时十七分。台球桌在顶灯下像一块墨绿色的翡翠，唯一剩下的黑球停在底袋口，仿佛宇宙中最后一颗孤独的星球。我关掉弹幕，世界骤然安静——只剩下球杆摩擦巧克粉的沙沙声，像春蚕在啃食最后的桑叶。

这是直播中最奇特的时刻。千万观众通过光纤与卫星汇聚于此，却共同屏息于一场极致的寂静。选手俯身，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。他的右手稳如磐石，左手架起的桥却泄露了一丝颤抖——那是人类意志与物理法则最微小的谈判。我想起少年时在老旧球房，看父亲打同样的制胜球。日光灯管嗡嗡作响，他总说：“台球是圆的，但人生不是。”那时我不懂。

击球。黑球笔直滚向袋口，碰撞库边的声音通过高灵敏度麦克风传来，清脆得像骨骼的轻响。球进袋的刹那，弹幕洪流般淹没屏幕，而选手只是轻轻放下球杆，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。这个特写镜头停留了三秒，三秒里，我看见他拇指上淡黄色的茧——那是十万次出杆磨出的勋章。

直播结束后的黑屏映出我的脸。忽然明白，我们追逐的从来不是那颗入袋的球，而是人类在绝对专注中呈现出的、接近神性的完美一瞬。父亲没说错，台球是圆的，总会滚向某个终点；但那些为完美一瞬燃烧的光阴，早已把我们锻造成比圆形更坚韧的形状。